次日清晨。
炽白的太阳有些晃眼,落到身上却并不让人觉得灼热。
闻鹤琛走出星麓湾。
一辆线条流畅的汽车停靠在路边,见到来人,车窗缓缓降下,许渐青坐在驾驶座,银灰色耳饰闪着光。
他侧头招呼:“学长,坐后排。”
闻鹤琛点点头,打开车门。
刚坐稳,陈述一的嗓音就蹦了出来:“真的找到线索了哦!”
时屿从副驾驶侧过身,递过来一叠资料:“从市中心医院调到特异局的案例。”
她蹙起眉:“一位附中学生家长在假期发现孩子有些不对劲,性格大变,相处时有股说不出的陌生感。”
“家长上网求助后,根据网友的建议,把孩子带去医院进行了一系列检查、看了心理医生。”
“家长领着孩子走过心理科走廊时,触动了暗处埋着的灾厄监控设备——那个孩子身上残留着灾厄的气息……”
“气息很隐蔽,如果不是偶然产生了波动,根本无法被捕捉。目前也没能追踪到具体来源。”
许渐青补充:“那个学生和鹤笙妹妹是同一级,开学就要到高二了。”
“他的状态和陷入幻境里的人很像,暂时被接到特殊医院里观察。”
闻鹤琛翻动着资料。
资料的某一页,一张蓝底证件照印在左上角,略显沉默的少年望着镜头,旁边是由机器书写的名字:康子昂。
闻鹤琛点点头,示意自己知道了:“那么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去找那学生的家长!”陈述一抢答。
汽车驱动,汇入车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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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每座城市都镶嵌着仿若停留在旧日的城中村,楼房低矮,巷子狭窄,道路两旁停着磨损的电动车,抬头是交错的电线和被风吹动的衣服。
“这片是幸福岭,房租不高,交通便利。很多外地来打工、来求学的家庭都住这儿。我刚来海沧的时候,就和姥姥住这里。”陈述一指着前方的老旧居民楼介绍道。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可以看见一片枯败的房屋,如一地落叶,它们背后是几乎要耸入云端的高楼丛林。
许渐青将车在附近的沙石停车场停好,几人一起下车。
“特异局已经提前和那位家长联系过了,我们直接过去就行。”时屿环视着四周。
叠着竹蒸篓的推车还未离去,暖烘烘的雾气蒸腾。几个小孩围着推车踮起脚,认真挑选着包子的馅料。
三两位老奶奶坐在路边台阶上笑着聊天,面前各自摆着一块四方的花布,布上是沾着露珠的青菜。
“叮叮叮!”
四人拐过一个拐角,一辆自行车突然窜出。
“哇——”走在最边上的陈述一吓了一跳,放旁边一躲。
自行车险之又险地避开几人,车主人猛地摁下刹车。
车轮与水泥路面摩擦出一阵声响。
自行车的主人单脚撑着地,似是平复了一下呼吸。
“抱歉。”他低声开口,然后才扭过头。
是一名看起来仍在读书的男生。整个人打理得很干净,带着一副黑框眼镜。镜片后眼睛半敛,唇角紧抿,显得有些不善言辞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陈述一摆摆手,朝那男生看去。
他握着自行车把手,很短的碎发搭下。那双沉默的眼睛似乎在看向某个人,他紧抿的唇像是动了动,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陈述一眨眨眼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——嗯?学长?
许渐青和时屿也发觉了这一点。
他的确是在看向那位银发青年,青年也很快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许向安。”他道。
名叫许向安的男生垂下眼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脚踩上踏板,扭过头,很快地消失在街角。
闻鹤琛收回目光,转过身时,见三人都望着自己,便解释道:“是我附中时的同学。”
“噢噢,”陈述一点点头,表示肯定,“这儿的确有很多附中的学生。”
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耽误很长时间。
四人很快便找到了资料上家长的住处。
门似乎换新过,实木崭新,和周围叠着污渍的老旧墙壁形成鲜明对比。门边贴着春节还未揭下的喜庆对联,也泛着旧。
“叩叩。”许渐青走上前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,头发没有打理,看起来有些凌乱,眼中满是红血丝,透着不安与焦虑。
她看到几人,有些意外:“这么年轻。”
随后侧身让开:“你们先进来吧。”
客厅很小,电视机离沙发很近,沙发上铺着一层纯色的薄毯。
几人坐上沙发。
“稍等啊,我去给你们倒点茶。”妇女关上门,似是有些不知所措,抬腿就要走向厨房。
时屿连忙叫住她:“不用了阿姨,我们直接开始就好,早弄清楚原因,可以早为小康安排治疗方案。”
康子昂,是这位女人的孩子。
女人像是恍惚了一下:“啊、啊……好。”她连声应着,拐过玄关,走进客厅,坐上了桌旁的木椅。
“你们问吧。”她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。
待女人平复了些后,时屿才继续开口,她缓声问道:“您最开始,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小康不对劲的呢?”
“子昂考完期末放假回家那时候,”女人握着双手,眼里浸满了悲伤,“很像个假人,我是他妈妈,我怎么察觉不出来……”
“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逗我玩,或者是期末可能考砸了心情不好……谁知道,到现在还是这样。”
闻鹤琛静静注视着眼前憔悴的母亲,待她说完后问道:“假期之前,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?”
“啊……”女人的表情游移了一瞬,随即苦笑一声,“我一个人在海沧带着孩子,平时要打工赚钱。我忙,孩子也忙,他每天天没亮自己去上学,晚上赶着末班公交回来……”
“我们交流很少。”她喏嚅道。
沙发上的几人露出思索神情。
闻鹤琛垂眸,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能让家长这般放心的……
“小康上学期很听话、或是进步很大么?”他问。
“这……”女人怔了一下,随即很快速地回道,“是、是的。孩子上学期进步很大,月考成绩甚至能排进实验班。听说在学校也认真了很多,老师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表扬子昂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又低下去,腰一点一点弯下,最终用双手撑着眼,哽咽:“这孩子,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障碍呢……”
时屿把纸递给了女人,几人在沙发上静坐着,给这位单身母亲消化情绪的时间。
他们没法告诉她真相,至少现在不能。
那位叫康子昂的学生,身上异常出现的时间或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早。只是,所有的不对劲都被掩盖在亮眼的成绩之下。
如同闪光灯下的雪地。
女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,她抬起了头,用手背擦过眼角:“还有什么能帮忙的么?”
许渐青看了一眼几位队友,开口:“阿姨,能不能让我们去小康的房间看看?”
“当然可以,当然可以。”女人将手往衣摆上抹了抹,站起身引路,“他住去医院后,我就没有移过他的东西了。”
房间不大,木质家具表面已经有了很多磨损,但看起来还是很干净、整洁。
闻鹤琛环视一圈,然后走向靠着窗的书桌。
书桌左侧整齐堆叠着练习册和教材,右侧摆着笔筒和各类文具,一把美工刀被单独取出,放在笔筒旁。
桌子的边缘用小刀刻着深浅不一的痕迹,有的已经陈旧、柔和,有的还是崭新、锋利。
指腹从翻着木屑的地方轻轻抚过。
“blest……”
幸福的。
相隔近十厘米的地方,是另外一个新刻下的单词。
“minute……”
微小的。
阳光透过铁窗洒在桌面,被栏杆的阴影切割成了一格一格。
“大家快来看看这个盒子!”陈述一急急地向着众人招呼。
于是闻鹤琛离开那张桌子,转身走到床边,和另外两位青年一起低头看去。
一个崭新的铁盒被妥帖地放在床头柜里,晃动间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陈述一正一件一件将铁盒里的东西取出,从左往右依次摆在床上。
铁盒内的物品按照体积大小堆叠,新旧不一,年份跨度很大,没有什么规律。
几张印着动画角色的小卡片,边缘已经有了毛刺;笔记本撕下的一角,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写下的晚饭邀约;报纸上裁下的某篇文章,荧光笔划出结尾的句子……
似乎是一位十几岁少年的,微小的、幸福的瞬间。
但周围围着的几人面色凝重。
“嗯……不用洞悉小姐开口了,不详的预感已经降临了。”许渐青撑着下巴幽幽道。
时屿叹了口气:“盒子是新的,里面的东西应当是才经过整理——康子昂是有准备地陷入幻境的。”
少年将来自旧时光的记忆精细地挑选出来,妥帖地装进似是能织梦的盒子,然后,时间戛然而止。
指腹似乎还残留着刻痕的粗糙质感,闻鹤琛捻了捻指尖:“康子昂或许不是第一个……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贪婪的灾厄,目标从不会只有一个。又有多少迷茫的少年男女一脚踏空,掉入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。
时屿看向众人:“我们或许得去一趟附中了。”
陈述一此时将最后一个物品摆出来。
是一页被裁下的单词纸,红笔圈出其中一个——
outstanding.adj.杰出的